温健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丢进空罐头的石子，在逼仄的拖车车厢里荡起沉闷的回音。

　　何塞·罗德里格斯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等这句话已经等得太久了。从他在街头看着温健像折断树枝一样卸掉迭戈的胳膊开始，这个念头就像毒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代价，就是迭戈。”何塞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死死地盯着温健，“你，用你的方式，让迭戈永远消失。我就能接管整个帮派，继续让我们的印钞机运转起来。”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抛出了诱饵：“这很简单，温先生。你只需要提供武力和暴力上的支持，剩下的‘管理’、技术运营、和上面那些大人物的交接，全部由我来搞定。等一切平息，你什么都不用做，甚至不用露面，只需要躺着，每个月就能拿到你应得的利润。干净，安全，无本万利。”

　　做梦般美好又诱人的条件。

　　拖车的角落里，诺顿正因为《帝国时代3》里的火枪手被骑兵冲散而发出恼怒的咒骂，鼠标被他砸得“咔咔”作响。

　　这滑稽的背景音并没有影响桌边的两人。温健靠在破旧的折叠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空可乐罐。

　　“躺着分钱？听起来确实很不错。”温健淡淡地笑了笑。

　　何塞刚想开口说“那我们合作愉快”，温健却突然将手里的可乐罐砸在了他脸上。

　　“砰”的一声轻响，并不疼，何塞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化。

　　“那等迭戈死了，或者被赶走了。接下来呢？”

　　温健盯着何塞，也开始笑。

　　“别把我当成你认识的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蠢货。”

　　“试探就到此为止吧，你最好还是把自己真实的条件拿出来。”

　　温健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对方：

　　“你觉得你可以拿捏迭戈，现在又觉得你拿捏我。你把所有人都当成你爬出泥潭的垫脚石，仿佛所有人都是没你聪明的蠢货。这不是谈合作的态度。”

　　“你在帮派里当了太久蠢人堆里唯一的聪明人，你产生了世界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的幻觉。你没把我当做可以平等对待的同类而是供你玩弄和调教的猛兽。你觉得你欠缺的只有暴力，你迫不及待地来找我，仿佛我是一条会被你抛出的肉饵轻而易举吸引的饿犬。”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在咆哮。

　　“接下来呢？要是我真去干掉了迭戈，我的下场是什么？是被你送进监狱度过一生还是死在哪条满是大便和垃圾的巷子里？何塞，到底是谁给你的勇气这么羞辱我？”

　　“吵吵什么呢！没看到朕在治国理政吗？都他妈怪你们，朕做决策的思路都被打乱了！”

　　诺顿的电脑音响里传来游戏结束的提示音，老混蛋爆了句粗口起身去冰箱找啤酒喝，还顺手给了谈判中的两人一人一个中指。

　　面对温健的咆哮，何塞不由得伸手按住了椅子的边缘，仿佛下一刻便要倾覆于滔天的愤怒之中。

　　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并不是因为他的心思被人点破，而是温健这个人本身所带来的恐惧感。

　　何塞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是传说中的天神，愤怒时山岳也要为之崩裂。

　　“我为我的冒犯向您道歉。这并非羞辱，而是筛选，正如您所说，我的身边充满了短视而愚蠢的弱智，如果我没法第一时间把浅显又易懂的利益信息传递给他们，只会被他们撕碎。表面的浅显不过是门槛，我相信您可以看出它的不可靠。”

　　压抑住心中的恐惧，何塞收敛起笑容开口，摘下眼镜用下摆慢慢地擦着。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如此，我希望能够知道您的开价和想法。”

　　“我的想法很简单。”温健向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你不想一辈子当阴沟里的老鼠，天天担心被条子查、被老大吞。巧了，我也不想一辈子当个见不得光的打手。既然要合作，我们就往正规了走。”

　　温健伸出两根手指。

　　“我们分权。你负责你的技术，维持你幽灵账号矩阵和网络设备；而我，负责‘管理’那些骡子。”

　　“你来管理？”何塞显露出担忧的表情，仿佛真的在为温健分忧，“温先生，你可能很能打。但你一个人是没法打服600个人的，我们需要的是系统性的暴力。”

　　“就凭我不打算只使用暴力。”

　　温健摇头。

　　“从你的语气我就能猜到你用的还是那老一套，无非是威胁，敲诈，绑架，暴力，用人身安全和家人胁迫他们就范——但是这样可替代性太强了。”

　　“我知道你引以为傲的东西是什么，你觉得自己懂技术懂商业，你已经有了庞大的账号池子和完整的绕过平台检测的技术，你觉得这些东西足够构成你的护城河保你一辈子安安稳稳无忧无虑。”

　　温健看着何塞那张逐渐僵硬的脸，掰着指头一条条拆解着他的底牌，

　　“可是这些东西的成本在这个产业的暴利面前微乎其微，只要其他人想要冲击你的统治地位不出一周市面上就会冒出来一大堆乾夏人日本人越南人萨尔瓦多人俄罗斯人来和你抢生意抢地盘抢人。”

　　“等到那个时候，你不仅要分心于技术问题，和那些大公司雇来的精英程序员斗智斗勇，还需要去收拢人心安抚骡子，让他们不至于落到竞争对手手里——你别这样看我，你不是个好人，让你去收拢人心，安抚劳动者，你只会用老一套的PlataoPlomo（银弹或铅弹），把小孩子的手指一根根剁下来威胁他们的父母就范。想想你的家人，在这方面我比你专业得多。”

　　温健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能提供这些人力需要的‘服务’。我能给他们提供一个比黑帮更讲规矩、不会随时拿枪指着他们脑袋的‘管理’环境。只要他们愿意工作，我就能保证他们能够拥有安稳的生活，而你只需要做你擅长的事情，投入你全部的精力去解决平台的障碍。”

　　何塞死死地盯着温健，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这个男人的眼神犹如刀锋，三两下便斩碎了他预设的所有障眼法，直指他最核心的痛点——这些跑单的骡子确实在逐渐流失，不止一个帮派盯上了这笔生意。

　　但他还是想要尽力挣扎，他不希望从迭戈手中夺回的产业最后落到温健手中。

　　“你知道我的技术，那你就该知道没有我日以继夜地维护的系统，这门生意一天都干不下去！”何塞压低了声音，像一头护食的狼，“其他人是可以做，但他们不懂Latino！”

　　“你说得很对。你的技术确实很棒，你的脑子绝对是这条街上最顶尖的，你简直是这群天杀的蠢蛋里最聪明的那个蠢蛋。”

　　温健对何塞进行了由衷的赞美。

　　下一刻，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

　　“可正因为如此，何塞……时间，不站在你这边。”

　　“你或许是最棒的程序员，可建设向来比破坏难，你还有时间去物色下一个能够帮助你的人选吗？迭戈那个蠢货还需要多少时间把所有的骡子逼到别的帮派那里去？”

　　“我不跟你合作，我不过是继续按部就班地打拳扬名向上爬，可你呢？要是你生金蛋的母鸡被迭戈宰了，你还有多少时间和机会找到下一个这么好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