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其实从来不是什么令人感到愉悦的活动。

　　沾着墨水的针一下又一下地刺进真皮层，将颜色、罪孽、身份细密地织进肌肤。

　　你可能会过敏，身体会长时间灼痛，会感到痛苦，却难以从中分享属于“家族”的荣耀。

　　何塞·罗德里格斯先生今天没有穿那身西装，只是穿着休闲夹克。

　　看得出来他没有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坐写字楼的白领，因为这份维持了近10年的努力最终被一副纹身毁灭了。

　　他站在拖车营地里，感受着皮肤表面依然残留的细密灼痛，思考着要怎么确定那个年轻chino的态度和背景，又该如何利用他来打破自己的枷锁和桎梏。

　　“大胆！觐见本皇，为何不通报姓名！”

　　没等他想出个什么说法，一声大喝响起。

　　只见方才蹲在房车门口的泥地里玩狗的诺顿·温斯洛普，此刻已高举起手里的骨头作势要砸到何塞头上。

　　何塞心头一凛，刚要说话，就听见诺顿又自顾自地开始说话。

　　“啊……原来是何塞卿。朕很高兴你能来见朕，不过你来得不巧，朕正在接见帝都的守卫将军巴克先生。这可是关乎疆土安全的重要军务，还请卿稍候片刻。”

　　诺顿头也不抬，煞有介事地把那根骨头塞进肥狗的嘴里，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加封镇国大将军”的疯话。

　　何塞站在冷风中，眼角抽搐了一下。

　　身为这一片的地头蛇，他自然认识诺顿，知道这个极其活跃的骗子、流氓、诈骗犯和讼棍。

　　所有人都认为诺顿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和混蛋，浪费任何时间和他纠缠都是无意义的，可大家又都习惯了他的存在。

　　但何塞不这么认为。

　　作为一个靠脑子吃饭的白纸扇，何塞的记忆力好得惊人。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十余年前自己刚入行的时候见过他。

　　那时候他和迭戈刚刚脱离了小鹰的阶层，算是正式加入帮派有了事做，他们的老大让他们俩一起去给大人物们当停车小弟。

　　在那场汇聚了整个西海岸名流的晚宴上，他看到了这个男人。

　　那时的诺顿西装革履，风度翩翩，一条领带够买何塞的命。他从一辆劳斯莱斯幻影上下来，和其他大人物拥抱行贴面礼，而何塞只能局促地从他的司机手中接过钥匙去停车。

　　何塞在心底冷笑。

　　虽然不知道这种大人物是为了什么大计划大图谋才忍辱负重装疯卖傻，可何塞这么多年下来的生存智慧便是忍辱负重——你疯任你疯，我接着就是。

　　“吧嗒。”

　　那条名叫巴克的肥狗似乎终于厌倦了“授勋仪式”，它摇摇晃晃地走到何塞脚边边，施施然地抬起后腿，滋了一泡腥臊的黄尿。

　　何塞的脸色瞬间铁青，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但他没有动。

　　“哈哈哈！看来巴克将军很喜欢你啊，何塞卿！”

　　诺顿怪笑着站起身，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便抬手从自己胸前扯下一个易拉罐拉环，凑上前来塞到何塞手里。

　　“拿着吧！请接受这枚勋章，这可是帝都好市民的无上身份证明！有了它，你在这片土地上将畅通无阻！”

　　何塞低头看着手里的拉环，强行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甚至微微低头致意：“能得到陛下的赏赐，是我的荣幸。”

　　“没想到除了我还有人能陪老东西发疯，怪不得你能忍得了迭戈。”

　　何塞猛地转过身。

　　温健正拎着两个塑料袋站在他身后，满头是汗，表情轻松，看起来像是刚刚晨练完带着早餐回来。

　　何塞瞬间冷汗直冒。

　　这绝对是算计好的！这个可怕的年轻人肯定早就躲在暗处，故意派这个装疯的老怪物出来挫自己的锐气！他在观察我的底线，他在评估我的服从度！

　　“温先生。”

　　何塞强行稳住心神，“很高兴见到你。你看起来恢复得不错。这附近有一家很棒的brunch，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赏光，我们边吃边聊？我做东。”

　　温健举了举手，示意自己手中拿着吃的。

　　“我刚买了吃的，不用那么费事了。”

　　温健的声音轻快而充满了年轻人的活力，“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就在这吃吧。我买了大份的芝士通心粉（Mac&Cheese）、熏肉卷饼（CarnitasBurrito）还有几大盒高热量的微波炉千层面（Lasagna），你要番茄的还是黑椒的？”

　　何塞的心一沉。

　　连一丝空当都不肯给我留吗？

　　他邀请温健去餐厅就餐本就是为了拿到谈判的主动权，将自己的身份转换为主人而非登门的客人。

　　为了能拿捏住这个年轻人，何塞不吝使用任何可以为自己争取优势的方法——可这些方法都失败了。

　　“……番茄的就好，谢谢。”何塞咬着牙，像个赴刑场的囚徒一样，低头钻进了拖车。

　　拖车内部的空间极其狭小，浓烈的芝士香气与陈年旧被褥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感。

　　二人围坐在一张只能勉强放下三个铝箔盒的折叠小桌旁。

　　对何塞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星条旗永不落！我们的军队将碾碎一切蛮族！”

　　进了拖车的诺顿开始在狭窄的过道里极其卖力地做起了尊巴舞，嘴里高唱着荒腔走板的美国国歌。

　　过于宽大的皮靴踏在薄薄的车厢底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砰砰”声。

　　每一下震动都敲在何塞本就紧绷的神经上，让他感觉自己的颅骨都在跟着嗡嗡作响。

　　但他不敢开口制止，甚至不敢露出厌烦的表情，只能僵硬地拿着塑料叉子，面对着那盒还在冒着滚烫热气的千层面。

　　可真正让何塞感到毛骨悚然的，不是发疯的诺顿，而是坐在他对面的温健。

　　温健一言不发，昨天透支的体力让他没有余裕和何塞斗智斗勇，先填饱肚子再说。

　　于是他低着头将一盒又一盒热量爆炸的芝士肉酱千层面塞进嘴里。

　　何塞本以为温健拎着的那两个大购物袋里装的是一周的食品，可看温健现在这个进食速度恐怕连一天都顶不住——甚至是一餐！

　　看着温健那有条不紊却又极其恐怖的进食速度，何塞握着叉子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毫无疑问，这就是在示威。

　　温健并不胖，甚至可以说是清瘦，这么多天后再见面他甚至更瘦了些。

　　这么一个瘦子一口气要吃这么多东西，他的身体到底需要消耗多少热量？

　　他到底能迸发出多可怕的力量？

　　和眼前的温健比起来，帮派里那些喜欢吹嘘自己犯罪经历，拿着把小刀比比划划的打手简直弱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