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这个长势，四月中旬这批果子就能达到八成熟，可以准备采摘上市了。”

　　蕾娜直起腰，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温健，语气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等到了月底，果子全熟，我们还能在周末搞个‘U-Pick’（采摘园）。市里那些被工作憋疯了的中产阶级，最喜欢周末带孩子来这种亲近自然的地方花冤枉钱。”

　　温健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缀满枝头的果实，满意地点了点头。

　　“普通的周末采摘来钱太慢了。”温健随手拨弄了一下草莓的叶片，“这批果子的质量，走那些渠道有点屈才。我准备这几天联系一下贝尔维尤那边的朋友，看看能不能直接搭上线，把它们送上富人区的餐桌。”

　　蕾娜停下笔，转过身，有些好笑地看着温健。

　　“温，我知道你最近在东区做兼职，见了不少市面。但你得明白，那些顶级富豪，在吃上面比谁都挑剔。”蕾娜用笔杆敲了敲本子，“他们一般只认特定的有机农庄，甚至有自己专属的私人农场供应。除非你的草莓真的有什么无可替代的魔力，否则想直接打进那个圈子，很难——我原本准备走完有机认证，借我在WholeFood工作的学姐的关系，看看能不能做那些老牌农庄的贴牌，到时候也能卖出不少钱。”

　　温健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背。

　　酢浆草印记随着他施法次数的增加已消失在皮肤之下，但当他集中注意力时，依然能隐约感受到那股与大地相连的奇异悸动。

　　“我对它们有信心。”温健抬起头，冲着蕾娜笑了笑，“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行吧，大股东，你想试就去试。反正现在农场有产出了，我们有底气。”

　　蕾娜耸耸肩，将笔夹在本子里，招呼温健走向大棚深处的临时办公室。

　　“走，去喝口水。正好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办公室里依然简陋，那台老旧的滴滤咖啡机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蕾娜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份订书机装订好的文件，递给刚刚在折叠椅上坐下的温健，顺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这是什么？”温健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封面上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和几张显微镜下的黑白图片，眉头微皱。

　　“我托了以前在康奈尔的同学，找华盛顿州立大学那边的农业实验室，对我们大棚里的土壤和草莓根系做了个切片化验。”

　　蕾娜端着咖啡杯，靠在办公桌边缘，目光灼灼地盯着温健。

　　“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温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表面上不动声色地吹了吹浮沫，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报告上说，这些草莓的根系周围，出现了一种极其活跃、且高度组织的真菌共生网络（MycorrhizalFungi）。”蕾娜的语气里带着惊奇，“这种真菌就像是草莓根系的延展，它们以超高的效率为受损植株供应水肥，弥补了断水断肥那几天的亏空，甚至在后续水肥跟上后提高了吸收的效率。”

　　蕾娜像是在大学课堂上做pre一般边走边挥舞手臂，兴奋又激动：“这简直就像是……土壤本身在主动喂养这些草莓！”

　　温健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他自己都不太明白这些法术是如何运转的，又怎么能应对蕾娜的好奇心呢？

　　“咳……”温健清了清嗓子，避开蕾娜探究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老板，这就涉及到我们家族不外传的核心配方了。那淤泥里的菌种可是经过几代人筛选的。家族机密，懂吧？”

　　蕾娜狐疑地看了他半天，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吧，只要不是放了什么违禁化学药剂，我就谢天谢地了。不管它是中国巫术还是真菌共生，它救了我的农场。”

　　温健暗自松了一口气，赶紧转移话题：“那生态食品认证的事呢？没有那个牌照，我们就算把草莓吹上天，顾客也不会买账的。”

　　提到这个，蕾娜原本放松的表情又垮了下来。

　　“别提了，材料早就递上去了。”蕾娜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但州政府农业部和环保局的那帮官僚办事效率简直令人发指。说是流程卡在最后一步审批上，最快也要十个工作日内才能出结果。我们只能等。”

　　“¡Malditosburócratas!（该死的官僚！）”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老罗德里格斯摇着轮椅进来了，沾着泥土的橡胶轮毂碾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Loro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把园艺铲，顺手把门关上。

　　老罗接过蕾娜递来的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抱怨道：“不管在哪个国家，政府大楼里坐着的那帮人，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老爹，别这么扫兴嘛。”Loro把铲子靠在墙角，满不在乎地擦了擦汗，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不管怎么说，咱们农场现在可是越来越好了。”

　　他走到温健身边，熟络地撞了一下温健的肩膀。

　　“老大，你发现没？这个月开始，那些整天开着破皮卡在咱们农场外面按喇叭、丢垃圾的白人混混，一个都没出现过！”Loro越说越兴奋，“肯定是老大那天在擂台上打爆了比利，他们那帮手下全吓破胆了！现在这片地界，全是咱们的天下！”

　　听着Loro的吹捧，蕾娜也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她看向温健，眼神里多了一丝柔和与长姐般的疼惜。

　　“哈维尔说得对。这段时间外面确实清净了不少，多亏了你，温。农场终于从那些乱七八糟的骚扰中解脱出来了。”

　　蕾娜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温健结实的手臂。

　　“既然现在农场走上正轨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听我一句劝，以后别再去打那种断骨头流血的黑拳了。你能力强又没有身份问题，找份体面的兼职并不难。我们安安稳稳地把这片地经营好，把该赚的钱赚到手，以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这是一个非常美好、符合常理的愿景。

　　在这个散发着咖啡香气和泥土芬芳的小房间里，罗德里格斯父子期待着安稳的薪水，蕾娜憧憬着农场的复兴。

　　一切看起来都充满了希望。

　　但温健没有笑。

　　他静静地坐在折叠椅上，看着眼前这三个因为短暂的和平而露出笑容的人，心里却不是滋味。

　　打破幻想是痛苦的，也是必要的。

　　“你们觉得，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温健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夹杂着冰渣的冷水，兜头浇灭了屋子里的热络。

　　蕾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温，你什么意思？”

　　“我出院的时候维克托教练告诉我，最近最好不要来肯特谷，老布朗怒火中烧，恨不得找人来枪毙我——可他们没有。”

　　温健站起身，走到众人中心。

　　“比利被我打断了手，老布朗丢了这么大的脸。你觉得，一个能教出比利和吉米这种烂人的父亲，会因为他儿子输了一场拳，就咽下这口气？就认怂了？”

　　温健转过身，目光如刀般扫过Loro，最后落在蕾娜和老罗德里格斯的脸上。

　　“他不让手下那些小混混来剪电线、倒垃圾，不是因为他怕了。”温健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肯定有更阴险、更狡诈、更难以应付的更高维度杀招在等着我们。”

　　老罗德里格斯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对权力的忌惮。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来自体制的暴力有多可怕。

　　“比如这份认证可能永远都批不下来，我们必须要去寻找替代的手段。”

　　温健指了指桌面上那份还卡在“审批”中的生态认证文件。

　　“从今天起，检查所有的雇佣合同、税务登记，清理农场里的每一处角落。我们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办公室里原本轻松的气氛逐渐变得凝重，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场战争的烈度正在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