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缉队的出现，余大元并不意外，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些人出现的时间和地点。

　　余大元想着他们的初次见面应该是在外面，而不是在他的铺子里，更加不会是临近黄昏。

　　“冯长官，您怎么来了？”余大元憨笑着起身。

　　冯有田哈哈一笑，“余老弟，这是侦缉队的王副队长。”

　　余大元抬眼一看，面前站着个三十上下的胖子，个子不高，满脸堆笑。

　　“幸会啊，余掌柜。”王副队长笑呵呵地拱了拱手。

　　余大元连忙笑着迎上去：“王队长，您老人家可好？”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人都笑了，什么京城爷们，什么让人佩服，提到了侦缉队，他不照样乖乖的拍着马屁？

　　王副队长目光中闪过一丝鄙夷，嘴上还客气：“余掌柜，我们队长想和您交个朋友，能不能赏个脸，一块吃顿饭。”

　　余大元心里一紧，脸上却露出惊喜的笑容：“谁？是你们队长，这.......这是真的？”

　　王队长心中叹气，队长还说了要对人家口气好点，放尊重些，就这？

　　他也懒得装了，冷冷地说道：“下午，全聚德，你可不能让我队长等你。”

　　说完，一挥手，领着人走了。

　　冯有田倒是回头跟余大元打声招呼，才离开。

　　“您慢走！”余大元笑呵呵的送走众人。

　　转身回到铺子，脸上的笑容立刻没了。

　　这帮孙子来干什么？传个话，让他去见他们队长。

　　为什么见面？余大元心里清楚，赵长生不想等了，终于要图穷匕见了。

　　见面之后，赵长生肯定要让他做些他不愿做的事，他该怎么办？

　　余大元翻来覆去地想，最后发现，怎么做都没的选，怎么选最后吃亏的都是他。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赵长生得消失。

　　他费尽心思才活到今天，怎么可能因为一个赵长生搭上自己的性命。

　　要怪就怪，赵长生只有野心没有眼光，这也怪日本人，让他错误的认识到给日本人当狗，就没有人敢动他。

　　下午，全聚德。

　　这个店铺是老店，位于前门肉市街，它的门面是二层小楼，这小楼建造的时间也不短，还没到二十年。

　　朝西的门脸三开间，灰砖墙，黑漆木门。

　　门匾放在正中央，很有意思，德子少了一横，据说是当年的秀才喝醉酒忘了。

　　牌匾两侧挂着写有“内有雅座，包办酒席，应时小费，随意便酌”的木牌。

　　即使余大元不经常来全聚德，他也发现了，曾经热闹的全聚德，现在变得格外冷清。

　　门口见不着人，走进店内，往日堂头高声迎客的吆喝声，已经变得稀少。

　　楼下的散座空着大半，楼上曾高朋满座的雅间，也大多门窗紧闭。

　　大堂内，弥漫着两种味道，一是，刚出炉的烤鸭，那种熟悉的枣木香气。二是挥之不去的压抑与紧张。

　　食客们不像往日那般高声谈笑，而是压低声音，匆匆而谈。

　　跑堂的伙计们依旧穿着白布褂子，肩上搭着毛巾，但脸上热情的笑容也显得勉强。

　　他们不敢再对进门的客人高喊“来了您呐，几位里面请！”，只是无声地递上一个眼神，便将客人引入座中。

　　余大元坐在二楼的雅间。

　　“爷，您先喝口茶，歇歇汗。”

　　说着话，伙计给余大元递上一条热乎的毛巾。

　　余大元接过擦了擦手，伙计已经把茶壶茶杯摆好了，提起大铜壶，滚水一冲，茶叶在杯里翻滚，一股茉莉花茶的香味飘起来。

　　“您先喝着，不着急点菜。等客人到了，您再招呼我。”

　　余大元点了点头。

　　不久之后，赵长生来了，还带着两个跟班。

　　其中一个，让余大元一愣，这个不就是之前他送药时跟踪他的那个年轻人吗？原来他是赵长生的人。

　　赵长生让两个跟班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件黑绸褂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脚下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余掌柜，让你久等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您先喝口茶。”

　　赵长生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余大元，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余掌柜，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余大元心里一紧，脸上还是憨笑：“赵长官，您说。”

　　“张怀仁的事，你知道多少？”

　　余大元愣了一下，摇摇头：“我就知道他被抓进宪兵队了。后来怎么样了，我也不清楚。”

　　赵长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现在在我手里。”

　　余大元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长官，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长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余掌柜，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瞒你，我跟宪兵队的周翻译有交情。张怀仁这人，抓进去容易，放出来也容易。但放不放，我说了算。”

　　余大元攥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赵长生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你跟马连良不是有交情吗？我想请他吃顿饭。你帮我约一下。”

　　余大元心里一沉。

　　他明白了，赵长生要拿他当跳板，去坑马先生。

　　但他哪里认识马先生。

　　“赵长官，您想请马先生吃饭，您自己去请就是了。我一个卖卤肉的，哪能......”

　　“余掌柜。”赵长生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张怀仁一家老小，可就指着你了。你好好想想。”

　　余大元沉默了。

　　伙计端着托盘过来，摆上两碟凉菜，一壶酒。

　　赵长生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闻了闻，一饮而尽。

　　“余掌柜，我也不逼你。三天之内，给我个信儿。”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这是我定的地方。你约好了马先生，咱们就在这儿吃顿饭。吃完这顿饭，张怀仁就回家。”

　　余大元看着那张纸条，没有伸手去拿。

　　“赵长官，您跟张怀仁有什么仇？”他问。

　　赵长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不耐烦：“没仇。我就是想认识认识马先生。”

　　余大元知道，他不是想认识，是想做局。

　　但他不能挑明。

　　“我试试吧。”他低声说，“但我不敢保证马先生一定来。”

　　“你试试就行。”赵长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余掌柜，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他拿起桌上的帽子，戴好，转身就要走。

　　余大元连忙把人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