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拽着沈若跑了大概十秒，就意识到来不及了。

　　从201到302，中间隔了一段走廊加一个拐角，正常走路要一分多钟。跑起来快一些，但他这副六七十岁的身体根本跑不快，才十几步就开始喘。

　　沈若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来不及了。“她说。

　　苏明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走廊两侧。左边是203教室，门关着。右边是204，门也关着。

　　“进教室。“苏明说。

　　他伸手推了一下203的门。

　　推不动。

　　从里面锁住了。

　　苏明立刻去推204。

　　也锁了。

　　里面有人。苏明能听到门后面传来微弱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哭泣。活人。他们把自己锁在里面，不敢开门。

　　苏明没有敲门。

　　他知道敲门也没用，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给陌生人开门。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没有时间敲门。

　　“怎么办？“沈若的声音很稳，但苏明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苏明迅速环顾走廊。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椅子，没有桌子，连个角落都没有。就是一条光秃秃的通道。

　　他们没有“座位“。

　　灯灭期间不能有主动行为，这是规律。但之前所有活下来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灯灭时处于一个相对固定的位置。302教室里的人坐在座位上，陈小雨躲在讲台下面。

　　走廊里呢？

　　走廊里没有固定的位置，他们站在一条通道的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铃声响了。

　　叮——

　　苏明的身体本能地一僵。

　　“蹲下。“他低声说，“靠墙，不要动。“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分析了。他只能赌——只要保持完全静止，不做任何主动行为，即使在走廊里也能活。

　　苏明靠着左边的墙壁蹲了下去，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沈若紧挨着他蹲在右边，两个人背靠背。

　　灯灭了。

　　走廊陷入彻底的黑暗。

　　比教室里更黑。教室里好歹有窗户，即使灯灭了，外面的光多少能透进来一点。但走廊是全封闭的，没有任何光源，眼前一片漆黑。

　　苏明闭上了眼睛。

　　睁着闭着都一样，干脆闭上，减少眼球转动的可能。

　　他控制着呼吸，尽量让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都平缓、均匀。

　　冷。

　　从地面开始蔓延的冷，透过裤子、透过鞋底渗进身体里。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和在教室里听到的一样，均匀的、有节奏的一下一下。

　　但这一次距离完全不同。

　　在教室里，脚步声隔着一扇门，听起来很闷。

　　现在，脚步声就在走廊里。和他在同一个空间里。没有任何隔挡。

　　苏明能判断出那个东西的方向。

　　从走廊左边来的，大概在二三十米外。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苏明的心跳在加速，但他强迫自己一动不动。

　　不能动。不能想。不能做任何主观行为。

　　他甚至把注意力从“不要动“这个念头上移开，因为“刻意控制自己不动“本身可能也算一种主动行为。

　　他放空了大脑。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像一块石头，像一堵墙，像走廊里任何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脚步声到了他面前。

　　停了。

　　苏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用眼睛看。是一种扫描。像是一束无形的探照灯，从头顶一直扫到脚底，在检测他身上有没有“活着“的迹象。

　　冷。

　　那种冷不是空气的冷，是从身体内部冒出来的。骨头在冷，血液在冷，连意识都变得迟钝。

　　苏明的右手食指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是生理性的。肌肉在寒冷中的不自主抽搐，不是主动行为。

　　扫描的感觉停留了大约三秒。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了。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远。

　　苏明不敢动。他继续蹲着，继续什么都不想。

　　又过了大约三十秒，灯亮了。

　　苏明睁开眼睛。

　　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活着。

　　旁边的沈若也睁开了眼睛，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但人是完整的。

　　“活了。“沈若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苏明长出一口气。

　　“走。“苏明撑着墙站起来，膝盖有点软，“回教室。“

　　两个人快步走回302。

　　林浩看到他们进来，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

　　“没事吧？“

　　“没事。“苏明摆摆手，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教室里的人都看着他，等他说话。

　　苏明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口了。

　　“规律比我想的更细。之前说的灯灭不动是对的，但不够准确。“

　　他把在201教室发现的新线索告诉了所有人。

　　“灯灭期间，不能有任何主动行为。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写字，不能做手势。“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

　　“简单来说。“苏明扫了一眼所有人，“铃响了，灯灭了——你就当自己已经死了。死人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做任何事。你们要做的就是在灯灭的那段时间里，当一个死人。“

　　这句话让不少人的脸色变了。

　　“当……当死人？“一个女生的声音在发颤。

　　“对。“苏明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灯亮之前，你不是人。记住这个。“

　　对很多人来说，恐惧的时候说不了话不难，难的是明确知道自己“不许说话“之后，嘴巴反而开始发痒。

　　越不让你做的事，越忍不住想做。和苏明当初面对敲门诡时的困境一模一样。

　　“我还有一个发现。“苏明继续说，“走廊里也能活。刚才我和沈若没来得及回来，铃声在走廊里响的。我们蹲在墙边，一动不动，活了下来。那个东西从我们面前走过去了。“

　　“等一下。“赵凯开口了，这次他的语气不是挑衅，而是真的在思考，“你说它'从你面前走过去了'？“

　　“对。“

　　“那说明那个东西是有实体的？它在巡逻？“

　　苏明点头：“灯灭的时候，走廊里有脚步声，每次都是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它在巡逻，检测范围内有没有'活人'。“

　　“不对。“沈若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如果它只是检测有没有活人，那我们应该都会被检测到。我们在呼吸，心脏在跳，体温是正常的——我们怎么看都是活人。“沈若推了推眼镜，“但它走过去了，没杀我们。说明它检测的不是'你是不是活的'，而是'你有没有在表现出活着的特征'。“

　　苏明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生的脑子很快。

　　“继续。“

　　“活着的东西和死了的东西有什么区别？“沈若说，“死的东西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不会行动。如果灯灭期间你做了任何一件'只有活人才会做的事'，那个东西就会判定你是'活的'，然后杀你。“

　　“所以规律的核心不是'不能动'。“苏明接上她的思路，“是'不能让它发现你还活着'。“

　　“灯灭期间，所有活人必须伪装成死人。“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过了大约十秒，张教授用沙哑的声音问了一句：“那……一直这样下去，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苏明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只有铃响的时候才会判定。

　　但下一次铃声什么时候来，没人知道。

　　苏明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这个诡异的核心是什么？铃声从哪里来的？怎样才能让它停下来？“

　　笔记本没有回应。

　　它只记录规律，不给答案。

　　“我们不能一直等下去。“苏明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教学楼后面的操场。

　　空旷的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但在操场的正中央，苏明看到了一个之前不在那里的东西。

　　一根旗杆。

　　不，不对。那不是旗杆。

　　那是一根黑色的柱子，大约三米高，笔直地插在操场正中间。柱子顶端有一个东西，因为距离太远，苏明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那个东西。“苏明指着窗外。

　　沈若也走到窗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像是……一个喇叭。“她说。

　　苏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喇叭。

　　广播。

　　铃声。

　　“铃声是从那根柱子上发出来的。“苏明说。

　　他盯着那根黑色的柱子，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铃声是从那里发出来的，那那根柱子就是这个诡异的核心——或者至少是核心的一部分。

　　要结束这一切，他必须到那根柱子跟前去看看。

　　但那根柱子在操场正中央，四面都是开阔地带，没有任何遮蔽物。

　　如果铃声在他走过去的途中响了——

　　苏明深吸了一口气。

　　“我需要到那根柱子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