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

　　林浩第一个反对。

　　“操场上什么遮挡都没有，你走到一半铃声响了怎么办？就地蹲下？万一那个东西在开阔地带的判定标准不一样呢？“

　　苏明靠在墙上，没说话。

　　他知道林浩说得对。

　　走廊里他已经验证过了，蹲下不动可以活。但走廊是室内空间，和操场不一样。那些死在广场上的人也是在室外，他们是因为在跑才死的，还是因为在室外才死的？

　　他不确定。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测试。“苏明说。

　　所有人看着他。

　　“现在是铃声之间，外面应该是安全的。我先到操场边缘，不进入操场，只在教学楼出口的位置待着。等下一次铃声响了，我就在那个位置蹲下不动。如果活了，说明室外和室内的规则一样。“

　　“如果没活呢？“赵凯说。

　　苏明看了他一眼：“那你们就知道室外不能待了。“

　　教室里安静了。

　　“我陪你去。“林浩说。

　　“不用。“

　　“苏明——“

　　“测试只需要一个人。“苏明打断他，“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好。你留在这，管好他们。“

　　林浩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苏明站起来，拿上笔记本，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的人。三十多张脸，有的害怕，有的担忧，有的麻木。

　　“铃响了就不动。别忘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种不正常的冷。日光灯亮着，但光线发青，照在水泥墙上有一种停尸间的感觉。

　　苏明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开始下楼。

　　他走得很慢，一是因为这副身体下楼梯膝盖疼，二是因为他在观察。

　　二楼的走廊和三楼一样，空荡荡的。有几间教室的门开着，苏明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

　　有的教室里有尸体。

　　有的教室里有活人。

　　活人都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眼神呆滞。他们活下来了，但精神状态已经接近崩溃。有个男生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在角落里，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苏明没有停下。

　　他不是不想帮他们，但他现在帮不了。他连自己的问题都还没解决。

　　一楼大厅。

　　教学楼的正门敞开着。外面就是连接操场的水泥路。

　　苏明站在门口，往外看。

　　操场很大，标准的四百米跑道，中间是足球场。那根黑色的柱子就插在足球场正中央。

　　现在离得近了一些，苏明能看得更清楚。

　　柱子是纯黑色的，表面没有任何反光，像是吸收了所有光线。顶端确实是一个喇叭形状的东西，朝天指着。

　　柱子周围的草地已经变色了。以柱子为圆心，大约五六米的范围内，草全部枯死了，变成了灰黑色。

　　苏明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操场跑道上有几具尸体。

　　其中一具倒在跑道的弯道处，面朝下。另外两具倒在直道上，一个面朝下，一个面朝上。

　　面朝上那个人的表情，苏明看得很清楚。

　　不是恐惧。

　　是困惑。

　　和201教室里那个写字的女生一模一样的表情。

　　这个人没有在跑。他面朝上倒着，姿势很平整，双手放在身侧，像是在做仰卧起坐的起始动作。

　　他是躺着死的。

　　苏明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躺着不动也死了？

　　他快步走出教学楼，来到操场边缘，蹲在跑道旁边，仔细看那具面朝上的尸体。

　　男性，二十出头，穿着运动服。表情是困惑，不是恐惧。双眼睁着，瞳孔已经涣散。

　　苏明注意到他的右手。

　　右手的食指微微弯曲，指尖下面压着一个东西。

　　是一只耳机。

　　无线蓝牙耳机，白色的，被他的食指压在地面上。

　　苏明盯着那只耳机看了三秒，然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人在灯灭的时候躺在操场上，可能在听音乐。铃声响了，他大概记住了规则——不能动。所以他没有站起来跑，而是保持躺着的姿势不动。

　　但他做了一件事。

　　他摘下了耳机。

　　因为他想听清外面的情况，所以他伸手把耳机从耳朵里摘了下来，放在地上。

　　就这一个动作。

　　一个有明确意图的、由主观意志驱动的动作。

　　然后他就死了。

　　苏明站起来，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条规律的判定比他想象的要严格得多。不是说你不跑、不说话就行。哪怕只是摘个耳机，只要你的大脑下达了“我要做这件事“的指令，就会被判定为“活人行为“。

　　苏明掏出笔记本，快速记了一行字：

　　“判定精度极高。任何微小的主动行为都会触发。安全阈值比预估的低得多。“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操场中央的黑色柱子。

　　从教学楼出口到柱子的距离，目测大概一百五十米。

　　他走路的速度，以现在这副身体来说，大概每分钟能走六七十米。走到柱子跟前需要两分多钟。

　　问题是他不知道下一次铃声什么时候来。

　　上一次笔记本给了两分钟的预警。如果每次都能预警，那他就有一个缓冲时间——收到预警后立刻停下来不动，等这一轮过去再继续走。

　　但万一预警时间不够呢？万一只有三十秒呢？

　　正想着，笔记本又震了一下。

　　苏明翻开。

　　【下一轮铃声预计在四分钟内】

　　四分钟。

　　苏明的心跳加速了。

　　他现在站在操场边缘。如果要测试“室外蹲下不动是否安全“，最好的时机就是现在。

　　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找了一个位置——跑道内侧的草地上，靠近看台的水泥台阶。

　　他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

　　然后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叮——

　　铃声响了。

　　和之前一样，清脆的电子音。但在室外听起来更清晰，苏明能确认声音确实是从那根黑色柱子顶端的喇叭里发出来的。

　　灯没有灭——室外没有灯。

　　但天色变了。

　　准确地说，是光线被抽走了。

　　太阳还挂在天上，但阳光照不进来了。就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覆盖了整个校园上空，把所有光线都过滤掉了。

　　世界变成了一种灰暗的、没有阴影的状态。不是黑夜，但比黑夜更让人不安，因为你能看到所有东西，但所有东西的颜色都不对。

　　苏明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放空大脑。

　　当一个死人。

　　周围安静得不正常。连风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闷响，而是清晰的、踩在草地上的声音。

　　沙。沙。沙。

　　从操场远端传来，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苏明不敢睁眼，不敢转头，不敢做任何事。

　　脚步声越来越近。

　　十米。五米。三米。

　　停了。

　　就在他正前方，大概一米远的位置。

　　苏明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看他。

　　和走廊里那次一样的扫描感，从头到脚。但这一次更强烈，更细致，像是在一根一根神经地排查。

　　冷。

　　彻骨的冷。

　　苏明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是寒冷导致的生理反应，不是主动行为。

　　他在心里什么都没想。不去想冷，不去想恐惧，不去想那个东西是什么样子。

　　什么都不想。

　　五秒。十秒。

　　脚步声重新响起。

　　沙。沙。沙。

　　走了。

　　苏明继续保持不动。

　　又过了大约四十秒，光线恢复了。阳光重新照进来，温度回升，风声回来了。

　　苏明睁开眼睛。

　　面前的草地上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但他活着。

　　室外也可以活。规则是一样的。

　　苏明掏出笔记本，存活人数：182。

　　又少了十一个。每一轮都在少，而且少的人数还在增加——因为幸存者越来越少，每一个失误都会被严格执行。

　　苏明站起来，看着一百五十米外的黑色柱子。

　　他现在确认了三件事：

　　一，室外和室内规则相同，不动就能活。

　　二，铃声确实是从那根柱子发出的。

　　三，笔记本可以提前预警，但预警时间不固定。

　　他需要在铃声的间隔里，一段一段地向柱子推进。收到预警就停下来，等这一轮过去再走。

　　但有一个变量他控制不了——如果笔记本的预警时间太短，他在操场中间来不及调整心态怎么办？

　　人在开阔地带被那个东西近距离扫描的时候，心理压力远远大于在教室里。他刚才的经历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下一次，他可能没办法保证自己能完美地“当死人“。

　　苏明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窗户。

　　302教室的窗户里，有好几张脸在看着他。

　　他能认出最前面的是林浩。

　　苏明对着那个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操场，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