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圆圆瞧见薛蟠手中的宣纸，眼眸一亮，喜道：“这、这是你写的……小说话本？”

　　薛蟠笑道：“虹兄弟真厉害，一猜即中。”

　　陈圆圆听了，下意识伸手去拿，却不料薛蟠将手一闪，让她扑了个空。

　　陈圆圆佯嗔道：“怎么，蟠兄写了不给看？”

　　薛蟠笑道：“并非不给看，只是这里是翰墨斋的地盘，我可不想自己的初作在这里被人首观。”

　　虽然昨晚已经给香菱讲过故事内容了，但那确实不算首观。

　　陈圆圆鼻翼微哼，道：“没想到你这人还讲究这些。”

　　薛蟠笑道：“开个玩笑。

　　“其实是我写的这章小说字数较多，在这里观看不便，待会儿找个空地，让你好好看个够。

　　“我们再在这里逛一逛，然后去别的书坊看看。”

　　两人又在书坊内转了一会儿，薛蟠仔细观察了书籍定价、客流情况、伙计服务等细节，心中渐渐有了更清晰的计划。

　　他发现翰墨斋的书籍虽好，但价格确实不菲。

　　一册精装《诗经》要价一两二钱银子，普通版本也要八钱。

　　而那些小说话本，即便是薄薄一册，也要三五十文。

　　这价格对于寻常读书人来说，确实是不小的负担。

　　“难怪翰墨斋生意虽好，但客人多是衣着体面的士子或官宦人家的采办。”薛蟠心中暗忖，“若是能将价格降下来，走薄利多销的路子，或许能打开另一片市场。”

　　当然，降价的前提是控制成本。

　　薛蟠仔细翻看了几本书的印刷质量，发现翰墨斋用的纸张都是上等宣纸，墨色浓郁，字体工整，确实成本不低。

　　“若是用次一等的纸张，但保证印刷清晰；简化装帧，但内容精彩……”薛蟠脑海中渐渐形成一个方案。

　　陈圆圆在一旁见他沉思不语，也不打扰，只静静看着书架上琳琅满目的书籍，偶尔抽出一本翻看。

　　约莫一刻钟后，薛蟠回过神来，对陈圆圆笑道：“走，咱们去别处看看。”

　　两人出了翰墨斋，又在附近几家书坊探查了一番。

　　这些书坊规模都不及翰墨斋，有的专营古籍，有的只卖科举用书，各有侧重。

　　直到走到街尾，薛蟠眼睛一亮——他发现一家濒临倒闭的书坊，绮梦斋。

　　为何说它濒临倒闭呢？

　　因为这家书坊的大门外就立着一张木牌，写着“书坊转售”四字。

　　薛蟠又抬眼一瞧，只见大门上招牌“绮梦斋”几个字虽是鎏金，但已许久未清灰，蒙上一层黯淡尘埃，显得有些破败。

　　生意更是门可罗雀，即使偶尔有人从这家书坊经过，却也是瞥都不瞥一眼，匆匆走过。

　　不过薛蟠觉得这家书坊，正是自己收购的好去处，便欣喜地带着陈圆圆走了进去。

　　绮梦斋里头虽然没有翰墨斋的一半大，但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该有的书籍分区都还齐备，也有一座楼梯，可通往二楼。

　　放眼瞧去，二楼也摆着书架，书架上藏书不少。

　　进到里头，两人发现里面果然也没有什么顾客——不，准确来说，是没有一位顾客，除了他们俩。

　　书坊里头除了柜台的掌柜，还有一位正在摆放书籍的女店员。

　　他们俩见薛蟠与陈圆圆进来，只是抬头瞧了一眼，便继续各干各的事了。

　　掌柜模样的正在柜台上打算盘、写字，女店员则是依旧整理摆放书籍。

　　薛蟠也懒得打扰他们，而是自顾自地在书店里逛了起来。

　　他先是走到“经部”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论语集注》，翻开内页。

　　纸张尚可，印刷也算清晰，但与翰墨斋相比，墨色稍淡，字体略小，排版略显拥挤。

　　又走到“小说”区，这里的书籍明显少了许多，只有两排书架，上面稀稀疏疏摆着些话本。

　　薛蟠拿起一本《才子后园会》，翻了翻，内容无非是书生与小姐私会的老套故事，文笔平平。

　　粗略浏览一番，薛蟠发现这家书店与翰墨斋如出一辙，卖的书的种类都差不大多，也是经史子集占大头，诗词文集、地理方志、医药农书、西洋算术、天文书籍、小说话本、戏曲剧本这些则是占小头，远远不如经史子集。

　　薛蟠心想：“看来这个时代读书人还是以科举为主，这些杂书都不入流，权当消遣之用。

　　“也正是因为绮梦斋的销售方式与翰墨斋完全一样，所以形成了完全竞争关系，被翰墨斋压得喘不过气来，已是奄奄一息了。”

　　心念已毕，薛蟠便上前去找掌柜攀话，道：“掌柜的，我见门口摆着木牌，说这家书坊出售，可有此事？”

　　掌柜的听了，抬头打量了薛蟠一会儿，又瞥了一旁的陈圆圆一眼，发现他们锦衣华服，像是富家公子哥，显然是有财力的，便淡淡地说道：“是打算出售，这位公子是想买下我们绮梦斋？”

　　陈圆圆插话笑道：“是的，他呀，有钱得紧，昨天租下一家旺铺，今日又想买下一间书坊，我家这位兄长想发大财呢！”语气中颇有调侃之意。

　　薛蟠只是笑笑，对掌柜的说道：“正是。

　　“不知你们绮梦斋，有没有刻版、印刷、装订书籍的能力？是用活字印刷，还是雕版印刷？”

　　掌柜的一听，便知道薛蟠不是外行，立即对他重视了起来，认真说道：“我们绮梦斋刻版、印刷、装订都能独自完成，不需要外包。

　　“至于书籍，若是一些经典的经史子集，则是雕版印刷；其余小众一点的书籍，则是活字。”

　　薛蟠点头道：“看来你们这家书坊业务功能还是齐全啊。不过你们为何打算出售呢？”

　　这个问题虽然问得有些尴尬，但也不能不问。

　　若是接手了一个不明就里的定时炸弹，到时候倒霉的还是薛蟠自己。

　　掌柜的听了，长叹一声，道：“唉，其实若不是实在做不下去了，我们又何尝想卖掉这多年的基业？

　　“公子想必也看到了，对面那家翰墨斋，门庭若市；我们这里，却是门可罗雀。”

　　他顿了顿，继续道：“近年来新起的那家翰墨斋，虽然书籍墨迹、字体、纸张、装帧、印刷与我们水准无异，但同样的书，他们却总能比我们便宜几钱银子。

　　“我们的成本实在是没法压了，价格也没法降了，只能被迫逐渐失了客户与生意。”

　　薛蟠方才在这书店里也拿起了几本书认真考察过，发现确实如他所说，这些书籍从硬件上来说，其实与翰墨斋难分轩轾。

　　“那你们有没有去调查过，他们翰墨斋为何能卖那么便宜呢？”薛蟠问道。

　　掌柜的苦笑道：“或许是他们舍得砸银子，或许是他们有别的法子控制成本。

　　“我们也曾派人暗中查访，发现他们的纸张来源与我们相同，墨料也是从同样的墨坊进货，工钱也差不多。

　　“可他们就是能卖得比我们便宜，真是奇了怪了。”

　　他摇头道：“总之我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法子再降成本了。

　　“如今已是连续亏损半年，再这样下去，只能关门大吉。”

　　薛蟠沉吟片刻，道：“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另辟蹊径，印刷一些人无我有的热卖书来售卖，扭转局势？”

　　掌柜的叹道：“公子说得容易，但这种书我们上哪找去？

　　“就算有写这种书的作者，他也不会来上咱们家吧，要找也是去找隔壁的翰墨斋……”说着，语气低落了起来，显得颓唐不已。

　　陈圆圆见状，笑道：“这种热卖书的作者，看似远在天边，其实近在眼前呢。

　　“掌柜的，也不看看我家兄长是谁？”

　　说着便拿眼瞥向薛蟠。

　　薛蟠想道：“我还没开始装逼呢，你就先帮我装起来了，不过也行吧。”

　　只得微笑以对，灿然笑道：“掌柜的，我便是这种热卖书的作者。

　　“虽然有自夸之嫌，但你看了我的书后，应当不会再这么想了。”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那叠宣纸来，递给他。

　　掌柜的接过，展开宣纸，只见开篇工整写着“射雕英雄传”五个大字，下面是小字“第一回风雪惊变”。

　　他快速浏览了起来。

　　这掌柜的也是博览群书之人，很快便看出这章小说写得非同凡响，实在是与众不同。

　　文笔流畅自然，既有白话的通俗易懂，又不失文言的简练雅致。

　　剧情更是前所未有，开篇便是金兵南侵、忠良之后流落江湖的宏大背景，人物刻画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掌柜的不禁赞叹道：“好啊，好啊，写得好啊！公子小小年纪，竟然能写出如此佳作，实在是难得啊！”

　　说着抬头打量薛蟠，发现他英气勃勃，越看越顺眼。

　　不过他又马上怀疑起这份书稿是不是眼前这位少年所作，问道：“不知公子缘何作此小说？”

　　薛蟠笑道：“我见我大玄朝廷武备不振，略显孱弱之态，是以忆起故宋时故事，不由得下笔成文，警醒世人。”

　　近年来，大玄也确实如薛蟠所说，对北虏与对东虏的战事不利，就连朝鲜这种弹丸小国也有点瞧不起大玄了。

　　掌柜的听他好大的口气，不由得又高看了他几分。

　　年纪轻轻，便这么狂，还说什么要“警醒世人”，确实与众不同。

　　看来这小说话本，还真可能是他写的。

　　掌柜的看着书稿，爱不释手，说道：“这开头一章确实写得引人入胜。

　　“公子能说说这后面剧情，将会怎样发展吗？”

　　薛蟠笑道：“这个暂时保密。

　　“况且我今日前来，也不是为了向你推销我的书稿的，而是来看看，有没有我值得收购的书店书坊。”

　　说完，拿回了自己的书稿，又环顾了一下这家店的四围，发现位置虽在街尾，但铺面方正，后头隐约可见院落，应当有作坊和库房，便笑问：“我打算买下这家书坊，掌柜的，报个价吧？”

　　掌柜的见薛蟠为人处世与言行举止，知他家底应该颇为富有，便狮子大开口地试探道：“五千两银子，可以买下我们这间书坊，包括我这个老掌柜的，还有正在整理书架的女店员，还有我们书籍配套的刻版、印刷、装订等作坊与伙工。”

　　陈圆圆听了这价格，觉得有些高了，但她忍而不发，一双灵动美眸打量着薛蟠，想看他怎么办。

　　薛蟠笑道：“掌柜的，你这也太把我当外行了。

　　“你这铺面位置在街尾，面积不过翰墨斋三分之一，生意冷清至此，还敢开价五千两？

　　“这价格还不如去外面抢呢。”

　　掌柜的老脸一红，道：“那公子愿意出价多少？”

　　薛蟠略加思索，笑道：“打个对折吧，二千五百两银子。”

　　掌柜的连连摆手，拒绝道：“太贱卖了！

　　“我们这家书坊也做了七八年了，光是这些雕版、活字、印刷器械，就值不少银子。

　　“还有这些存货，虽然卖得慢，但也是真金白银进来的。

　　“二千五百两，绝对不能接受！”

　　薛蟠从他眼中看出，这掌柜的其实对于经营书坊有很大热情，应当不想丧失对这个书坊的控制权，也不想让这个书坊就这么看着倒闭。

　　于是他心生一计，说道：“那这样吧，我也不买你们书坊了，我与你们合作出书怎么样？

　　“我来提供小说话本，你们按照我的计划来印书卖书，我保证能让你们这家书坊起死回生！

　　“不过我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们书坊的账本当中有关于我之书的账目，得由我派人来与你们一起共同记账审核，互相监督，不得从中舞弊、贪墨银两。

　　“这是我们合作的前提。”

　　掌柜的也是心思洞明，很快便反应过来，笑道：“公子想让我们帮你印书，然后你从中拿取利润分成？”

　　薛蟠笑道：“正是此意。”

　　掌柜的笑道：“公子除了提供小说话本，还为我们提供什么？

　　“总不能让我们平白无故先为你印上好几百册书吧？这个工作量与成本都是我们不能接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