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健把黑色的林肯领航员稳稳停进长青保洁大厦背后的专属车位。

　　他拔下车钥匙，降下车窗，让冷风灌进车厢。

　　TomFord香水那股子蜜糖般柔媚而甜腻的气味已经在皮革座椅和空调滤网里盘桓了三个多小时。

　　冷风一吹，不仅没散，反而像是一层油膜般糊在了温健的西装外套上。

　　他不喜欢这种味道。

　　气味是构成温健世界的重要元素，这种轻浮又尖锐的气味与它的主人一样令人厌烦，而它的主人则是温健不得不虚与委蛇了一下午的委托对象。

　　今天的任务并不复杂。

　　从贝尔维尤把这位女士送到华盛顿湖畔一处私人会所。

　　任务内容很简单，这位女士的身份也很简单，不简单的是这位女士的枕边人，那位从西雅图南区的市井崛起的市议员是近些日子的风云人物，近来相当活跃，大有为民请命民主先锋的意思。

　　而安娜对温健的要求只有一个：留神她在车上透露的所有信息。

　　温健摘下钥匙，从中控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子下车。

　　走向电梯的路上，他的大脑开始梳理这三个小时收集到的信息。

　　他其实没太明白为什么要留意一个情妇所透露的信息，更不明白她能对自己透露什么信息。

　　不过温健向来以执行力强著称，自然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女人在后座打了三通电话，全都没有避讳前面开车的温健。

　　通话内容里反复出现几个日本重工企业和建筑巨头的名字，以及关于西雅图滨海高架（AlaskanWayViaduct）重建二期工程供应链的底价和份额分配。

　　“她……像是在刻意对我说话？”

　　温健看着不断跳动的电梯楼层数字，思忖着细节。

　　这个女人既然能住进贝尔维尤的公寓，能成为市议员的枕边人，还能联系上“长青保洁”的专车服务，她就不可能不知道安娜这间公司的底细。

　　在明知道司机可能是安娜的耳朵的情况下，肆无忌惮地谈论涉及几亿美元预算的市政机密，显然是别有所图。

　　电梯门在顶层打开。

　　“辛苦了，消息拿到了吗？”

　　安娜抬头望一眼推门进来的温健，旋即又低下头敲键盘，显得很忙碌的样子。

　　温健走到办公桌前，将车钥匙放在桌面上，随后将那个牛皮纸袋推了过去。

　　“今年的第一批果子。”

　　在桌前坐下，他抓起钢笔开始写报告，边写边推销自己的水果——这是他收班前特意去农场现摘的，优中选优，才找到这么一小袋子早熟的果子。

　　“尝尝？”

　　安娜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伸手拿过了牛皮纸袋。

　　打开袋口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草莓果香散发出来，瞬间冲淡了办公室内名为加班的苦涩气氛。

　　原本放回桌上准备继续操控鼠标的右手随着身体的旋转回到了正面，她双手抓着纸袋，小心翼翼地捏出了一枚圆润饱满的草莓。

　　一口咬下，安娜不由得闭上了眼睛，连连点头，享受着草莓汁水在口腔中带来的美妙酸甜滋味。

　　“嗯，很好吃。”安娜咽下果肉，又从袋子里拿起第二颗，“很不错的水果——你有心了。”

　　“您喜欢就好。”

　　温健笑了笑。

　　他没有多说什么合作什么供货之类的话，他的分量还不够。现在安娜能表现出喜爱，就是未来更进一步合作的基础。

　　安娜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这才拿起了温健急就的报告。

　　温健适时地开口，将女人在车上打的三通电话的内容，以及那些关于日本建筑企业和滨海高架供应链份额的细节，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安娜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神里带着思索，手上还忍不住又去拿了一颗草莓。

　　“……因此我认为，路易斯小姐此举带有较强的目的性，她可能是想要借由我们的渠道来释放信息，我们需要对这条情报审慎判断。”

　　温健语毕，等待着安娜的评判。

　　“不错。”

　　安娜满意地点头。

　　“怪不得维克托敢给我发消息，让我少给你安排活，他那边要你帮忙。你确实有这个价值——说说你为什么得出最后那个结论？”

　　温健立刻正襟危坐，将自己的逻辑和盘托出：“对方不是专业的情报人员，在通话过程中她反复地通过后视镜观察我的神态，这一点是我做出判断的根本依据。在我的理解中，情报战的本质是控制信息的流动与真假，假情报同样具有巨大的威力，特别是在这种博弈当中。”

　　“将假情报流进情报网络，或许可以作为毒丸来迷惑其他对手。”

　　“嗯，没错，议员先生的选区里面在动土，他奇货可居，想着靠着这个工程捞一笔，给选民谋福利，乾夏、日本、韩国三家企业在竞争，互不相让，他这是在抛饵，逼着另外两家参与竞争。”

　　安娜显然对温健的表现十分满意，从抽屉里摸出一封信封递给温健。

　　“你做的不错，这是你今天的工资和津贴，一共800$。你要保持这种思考的能力，以后能帮你大忙，甚至是救你的命。”

　　“受教了。”

　　温健起身向安娜轻轻鞠躬。

　　“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的排班我会发到你手机上。”安娜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回了那个装草莓的纸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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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他开着铁锤号回到西塔克的拖车营地时，已接近午夜。

　　推开拖车那扇摇摇欲坠的铝合金门，温健皱了皱眉。

　　拖车里安静得出奇。

　　没有往日里诺顿打《帝国时代》时音响里传出的火枪齐射声，没有老混蛋因为输了游戏而飙出的脏话，甚至连震天响的呼噜声都没有。

　　老混蛋多半是又去哪儿潇洒了——也可能是哪里又有赛车打拳的盘口。

　　这个老家伙简直是西雅图南区的街头赌档教父，哪里有得赌哪里就有他，天知道赚了这么多抽水都去哪里了。

　　温健没太在意。他把脱下来的西装外套挂在门边的椅背上，径直走进了狭窄的卫生间。

　　拧开淋浴头，电热水器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温水冲刷在皮肤上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温健用力搓洗着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TomFord香水味。

　　他的脑子里还在复盘着今天安娜点出的大人物博弈——那家参与竞标的乾夏企业是温健的死鬼老爹曾经的合作方，异乡再见却有着说不出的滋味。

　　几分钟后，温健关掉水龙头，用毛巾随便擦了擦头发，哼着小曲走了出来。

　　没等他伸手去拿浴巾，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诺顿站在镜子前面。

　　老混蛋出现不奇怪，老混蛋照镜子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眼下的状态。

　　只见他背对着温健，站得笔直，穿着一件颜色发暗、款式老旧但明显熨烫过的深色西装外套。

　　西装的下摆有些磨损，肩膀的尺寸对他现在瘦削的身体来说显得过于宽大，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

　　他正对着镜子，缓慢又认真地整理着领带的温莎结。

　　“大晚上的不睡觉，穿这么整齐干嘛？”温健把擦头发的毛巾搭在脖子上，随口开了句玩笑，“你要去和安娜约会？”

　　诺顿没有理会温健的玩笑，只是缓缓转过身。

　　那双平时总是充满了狡黠、癫狂或是智慧的眼睛，此刻却平静如水

　　“你还有多少钱。”

　　诺顿看着温健，他的声音很低。

　　“全借给我。回头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