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lleyMedicalCenter三楼的一间病房里，比利·布朗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单手握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Snapchat上不断弹出新消息。

　　大多是些狐朋狗友发来的问候，有些带着试探，有些则是纯粹的八卦——所有人都好奇比利未来的选择，好奇比利还有没有野心成为那个曾经的社交中心。

　　不得不对温健这样一个亚裔低头的感觉实在是太糟了。

　　比利没有搭理那些撺掇他回去和温健作对的消息，挑了几条关心他伤势的回复，用没打石膏的右手拍了张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臂，配上一个咧嘴笑的表情发送了出去。

　　手机屏幕的光映照着他那张还有些青紫的脸，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甚至算得上轻松愉快。

　　床头柜上的旧平板电脑正播放着一场UFC雏量级的比赛录像，回完消息的比利又开始专注地看视频。

　　“嘎吱——”

　　吉米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走了进来。

　　西装的面料不错，但穿在他有些佝偻的身体上怎么看都有些不太合身，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童。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哥哥。”

　　吉米走到床边，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他顺手从果篮里拿起一个苹果，掏出随身带的小刀，低着头，一圈一圈地削起果皮。

　　“医生说你是既往骨折部位再骨折，至少要打三个月的石膏。不过看你这精神头，倒是一点也不像个残废。”

　　比利没有接话。

　　屏幕里，处于下位的红方选手正试图用一个三角绞布置降服，扭转劣势。

　　比利微微眯起眼睛，嘴唇无声地开合。

　　他看得太专注，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吉米。

　　吉米削苹果的手停顿了一下，果皮断裂，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打量着四周。

　　这看起来像是一间单人病房。

　　床前立着两面白色的医用屏风，将靠窗的这半边区域挡得严严实实。

　　但只要稍微竖起耳朵，就能听到屏风外传来的粗重咳嗽声、家属压低声音的交谈，以及护士推着换药车走过的轮子摩擦声。

　　这里是多人病房，固执的比利用屏风圈出了自己的小小天地。

　　“三天前，隔壁床那个胖子因为你晚上看录像声音太大，骂了你两句，你把他揍了。”吉米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苹果，递到比利面前，“爸爸本来是不想管你的。但他还是怕人家出去说布朗家的闲言碎语，所以出钱把那家人的医药费和封口费付了。”

　　苹果悬在半空，比利没有接。

　　他的目光依然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地面缠斗，眼神中闪过一丝恍然的惊叹。

　　“防得漂亮。”比利低声嘟囔了一句。

　　吉米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阴沉下来。他把那块苹果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爸爸说了，只要你肯低头认错，向他保证不再去打那些下三滥的黑拳，乖乖回学校把学分修完。”吉米把刀拍在床头柜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依然会让你搬回家，你依然是肯特谷的少爷，依然可以开着你的皮卡去耀武扬威。你没必要在这里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硬撑。你吃的是布朗家的饭，用的是布朗家的钱，低个头有那么难吗？”

　　比利还是没有回答。他伸出完好的右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倒退，重新观看刚才那个防守动作。

　　他不在乎老布朗的妥协，也不在乎隔壁床那个被他揍了的胖子，更不在乎自己现在住的是高档私立病房还是九个人共用一个马桶的多人病房。

　　这些东西在一周前或许还能刺痛他。

　　但在那个充满血腥味的擂台上被温健的拳头砸碎了所有的伪装后，这些附着在“布朗”这个姓氏上的东西，就像一层早就该蜕掉的死皮，被他彻底抛弃了。

　　他现在只想弄明白，温健到底为什么那么强，他要怎么才能战胜温健。

　　沉默，像一根针扎进了吉米的心。

　　吉米猛地站起身。

　　他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用力砸在地上。

　　“砰！”

　　屏幕在水磨石地板上摔得粉碎，解说员的声音戛然而止，病房里陷入了死寂。

　　屏风外传来隔壁床家属不满的嘟囔声，但很快又安静了下去。

　　比利终于抬头看向吉米。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吉米期待看到的屈辱和不甘。

　　“你还在看这些没用的垃圾？！”

　　吉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他神经质地扯开西装外套，展示着别在左胸上的一枚徽章——或者说是一枚硬币。

　　那是一枚挑战币，在日光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上面雕刻着一头咆哮的熊和交叉的步枪。

　　“看到这个了吗？”吉米摘下硬币，举到比利眼前，“挑战币。克里斯托弗先生亲自给我的！这是‘老男孩俱乐部’的通行证！”

　　吉米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病床上的哥哥，胸膛剧烈起伏。

　　“你苦苦舔了他那么多年，你像条狗一样去学他的做派，去打拳，去模仿他的冷酷，结果呢？他看都不看你一眼！而我，今晚就要穿着这身衣服，去参加他们举办的私人晚宴！我拿到了你这辈子都得不到的认可！你现在就是个废人！”

　　吉米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比利，等待着哥哥的崩溃、嫉妒、或者是歇斯底里的咒骂。

　　他需要看到比利的痛苦，他渴望比利的嫉妒。

　　比利看着那枚黄铜硬币，又看了看吉米那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

　　他突然笑了。

　　“是吗？”比利身体微微前倾，右手越过床沿，捡起平板，“那祝你好运，吉米。愿你今晚玩得愉快。”

　　他用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的灰尘，按下开机键。平板奇迹般地亮了起来，虽然画面被裂纹切割得支离破碎，但依然能看清比赛的进程。

　　比利重新靠回床头，目光再次投向屏幕。

　　“你……”

　　吉米的脸涨得通红。比利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伤人。

　　“你是个废物！”

　　吉米彻底失控了。他尖叫一声，扬起手，一巴掌狠狠地抽在比利的脸上。

　　“啪！”

　　响亮的耳光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你是个废物！你被老头子放弃了！等我成了克里斯托弗的亲密朋友，得到了老头子的认可，布朗家的继承权就是我的！你就在这破病房里看一辈子录像吧，你这个连黄皮猴子都打不过的垃圾！”

　　吉米又扬起手来，想再打比利一巴掌。

　　但第二巴掌没有落下。

　　比利的右手犹如探出的捕兽夹，死死地钳住了吉米的手腕。

　　没等吉米反应过来，比利的手指顺势向上滑去，一把卡住了吉米的咽喉。

　　“呃——”

　　吉米的咒骂声瞬间被卡在了喉咙里。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比利。

　　比利靠在枕头上，单手发力。

　　那条布满肌肉的右臂微微隆起，将吉米像拎一只鸡崽般从地上提了起来。

　　吉米双脚离地，脚尖徒劳地踢打着床帮。

　　他的双手扒住比利的手臂，试图掰开那钢铁般的钳制，但一切都是徒劳。

　　由于缺氧，他的脸迅速憋得青紫，眼白开始上翻。

　　那枚被他视若珍宝的挑战币从指尖滑落，掉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滚到了阴暗的床底。

　　比利冷漠地看着吉米挣扎。

　　他的眼神里没有往日那种欺凌弱小带来的快意和张狂，更没有被抽了耳光后自然而然的暴怒。

　　“听着，蠢货。”

　　比利的声音很轻，可字字清晰。

　　“狗换了一条更漂亮的链子不代表它就不再是狗了。”

　　他看着吉米因为窒息而逐渐涣散的瞳孔，摇了摇头。

　　“寄生虫更换了寄主并不意味着它能在食物链上爬得更高。”

　　比利松开了手。

　　吉米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滚出去。”

　　比利重新拿起那台屏幕碎裂的平板，按下播放键。

　　“别耽误我看比赛。”!!！